《政治價值的系譜》第一講:自由系譜學

2013年5月,臺灣「中央研究院講座」邀請著名歷史學家昆丁‧史金納 (Quentin Skinner) 演講,這本書由當時講稿所編輯而成。昆丁‧史金納是現任倫敦大學講座教授,曾任劍橋大學副校長、皇家歷史學講座教授,是當代「劍橋學派」代表性思想史家。

本書收錄了三場講座:「真理與史家」、「自由系譜學」、「國家系譜學」。聯經 (2014)自由系譜學作者說:「我傾向同意尼采《道德系譜學》裡的主張…歷史悠久的概念,特別是深陷於意識形態論辯的概念,必然難以受到定義的約束」。

作者以系譜學的方式去檢視「自由」(Freedom 或Liberty )這個概念的演進。以下是英語政治思想中的「自由」概念之演進。

在國家中,人民如何才是享有自由?

霍布斯:外力干涉是缺乏自由

霍布斯 (Thomas Hobbes)在1651年發表的《利維坦》最早系統性地分析了「臣民的自由」(The liberty of subjects)。霍布斯的分析如下:

自由主義下的個人自由概念 (The liberal concept of individual freedom):個人在國家中欲享有公民自由,必須要有兩個條件:

  1. 權力(power),使個人得以追尋特定目標,或至少是能追尋替代的選擇。
  2. 免於干涉,即行使以上權力時,沒有他人或外力干涉。

自由存在與否,總以某些事物之不存(absence)為判準,特別是指沒有干涉的存在。缺乏自由,指曾經有這權力,但後來權力被剝奪了(disempowered)。

霍布斯也分析「干涉」:當外力(external agencies)作用於個人身上,以物理力令人本來有權力採取的行動受到阻礙或強迫,因而喪失其他可能性時,可說「此外力造成了干涉」。

在霍布斯看來,只有使用實質的武力阻礙別人行動,才算使一個公民失去自由。問題來了:只有外力阻礙或強迫才令人缺乏自由?

洛克 :「強制」意志也是缺乏自由。

洛克(John Locke) 1690年出版《政府二論》中批評以上「干涉」的分析,洛克指出:倘若你的意志受到強迫,那麼你的意志也不是自由的。

洛克主張:不自由意味著受到實質外力干預,令人無法在能力所及範圍內行動。或是意志受外力強制,因此,將你的意志屈從於他人之所欲 (won to his designs)。

意思是說:你的權力被人剝奪時,你不自由。而且,如果你可以做,但你不敢做,也是不自由。

問題來了:到底甚麼樣的影響,才是「強制」令人的意志屈從於他人?

邊沁:只有「威脅」才是「強制」

邊沁(Jeremy Bentham)於1806年的《論一般法律》中區分出影響他人意志的方式:

  1. 「允諾」(promise) 對方,當他「順從」(compliance) 你的意志時,你會給予「回報」(rewards)。
  2. 當你「威脅」(threaten)對方不服從,就要被懲罰(penalise)。

即是「威迫」和「利誘」,但邊沁認為只有第二點,即「威迫」才算是強制。邊沁認為,至少要受到可信、後果嚴重且迫在眉睫的威脅,並因此排除了替代選項,才能主張行動自由受到了壓迫與干預。

看似很合理,但有人認為,這樣的社會,還不算自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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彌爾:社會規範、輿論壓力

邊沁認為只有「威脅」才算是「強制」令人意志屈從他人。但彌爾認為還有一種情況:某種運作會使人阻止或強迫自己行動。奪去你自由的人,也可能是你自己。

有甚麼妨害人自己的行動自由?作者史金納認為,「在這一脈傳統中,大致可分辨出三項最重要的解答」:

激情 (Passion) 的影響

「意志與激情聯合,由此而生的行動,不過是放縱,並非自由。…法律的重軛逐漸減輕,輿論的枷鎖卻益沉重。…人將社會規範內化,甚至無視於自身之真實願望。」

虛矯 (Inauthenticity)

在《論自由》第三章中表示:「英國人自以為自由,但行事上卻將風俗習慣置於個人偏好之前,最後甚至不會產生任何偏離風俗習慣的意向,意思也徹底受制於風俗的枷鎖。」Authenticity 是存在主義哲學術語,指人在外界的壓力和干擾下,忠於自己的個性、精神和品格的特質。其反面被稱為非本真(inauthenticity)。

虛假意識 (false consciousness)

當人依循虛假意識行動時,可能損及自由,並與吾人或人類的利益相違背。這種利益,彌爾稱為「人類作為不斷進步之存在的永恆利益」(the permanent intersts of man as a progressive being)。

「…馬克思 (Karl Marx)在 《資本論》中指出,社會存在(social being) 決定了意識,而要是一個社會中的行動自由都是由布爾喬亞、消費主義角度所定義,而你的意識又為此一社會所決定,那麼當你支持消費主義、支持掩蓋你真實利益的虛假事物時,就將自己推入奴役狀態,也就是虛假意識。」

最後,如何限制人的自由才是正當?彌爾提出著名的「傷害原則」。

19世紀為止的討論,在國家中,個人欲享有公民自由,必須有:
一、權力去行動,得以追尋特定目標 (或至少其他代替選項)
二、免於干涉,包括內在及外在的力量。外在力量干涉:影響實際行動力,或影響意志,強制使人屈服;內在力量干涉:人因為激情、虛偽、偽意識等因素而在非理性下選擇。

以上討論都是把自由闡述為沒有干涉,所以保衛自由就是要阻擋各種侵害。但對於何謂「自由」,還有另一種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