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《法理學》札記

現代的法理學是甚麼?以下取自書的第一章導論。

英、法等語言中的Jurisprudence,包括多種意義:

  1. 拉丁語 Jurisprudentio,意思為「法律的知識」,相當於廣義的法學或法律科學。古羅馬法學家烏爾比安 (Ulpianus) 對該詞的定義:「Jurisprudentia 是人和神的事務的概念,是正義和非正義的科學。」(《法學階梯》)
  2. 法律基本理論,即「法理學」或「法律哲學」。
  3. 在法國,可指判例。英國法學中,有時也有此種用法。
  4. 特別在美國,可以用作「法律」的一種較莊重的名稱。

《不列顛百科全書》的解釋是:「此詞在英語中較通常的意義……大體上相當於法律哲學。法理學是關於法律的性質、目的、為實現那些目的所必要的(組織上的和概念上的)手段、法律實效的限度,法律對正義和道德的關係,以及法律在歷史上改變和成長的方式。」(1973年第14版)

《不列顛百科全書》還指出,在19世紀英國法學家奧斯汀的影響下,「法理學」一詞的意義在相當長時間內,要比上述的意義來得狹益。奧斯汀認為,法理學主要指分析實證法,而不管法律的好壞與否。但現在,法理學已擺脫了這種侷限。

綜合法學的始創人,霍爾 (Jerome Hall) 主張法理學可分為四個部份:

  • 第一,法律價值討 (Legal axiology),主要研究法律強制的可行性,特別是強制的倫理問題。
  • 第二,法律社會學 (Sociology of law),主要研究法律規則的目的、應用和效果等問題。
  • 第三,形式法律科學 (formal legal science),主要針對法律術語、規則、裁決等進行邏輯分析。
  • 第四,法律本體論 (Legal Ontology),主要研究法理學主題的性質,亦即基本理念。

美國法學家帕特森 (E.Patterson) 認為,「法理學是由法律的 (of Law) 一般理論或關於法律的 (about law) 一般理論組成。

美國法學家帕特森 (E. Patterson) 認為,法律理論可分成兩類,即法律的內在方面 (interal) 及外在 (external)。

法律哲學,就其內容而言,早在古希臘及羅馬時代就已存在,但其名稱卻直到18世紀末、19世紀初才盛行。古羅馬哲學家西塞羅的《法律篇》中就講到接近法律哲學的用語:「法學並非來自裁判官告宗或十二銅表法,是來自最深刻的哲學奧妙。」(《法律篇》)


法理學思想的繼承和發展

以下為本書第二章的簡單札記,以此粗略一窺法理學到底是幹甚麼的,旨在留個印象。

古希臘

古希臘城邦中,相對來說成文法不多,沒有職業的法學家團體,談不上有獨特的法學,但在其豐富多彩的哲學、倫理學、政治思想、文學中,有許多法律相關的理論,其主要是關於法律與神、自然、政治、道德、正義的關係的探討。譬如:法律是神定,還是人定?法律代表正義、道德,還是強權?法律和國家、民主、自由、平等有甚麼關係?是賢人政治,還是法治?正義、理性意味著甚麼?自然法與實證法有甚麼關係?等等

亞里斯多德 (Aristoteles bc 384 – bc 322) 認為,法律之好壞和是否合乎正義,取決於政體;但法律又不同於政體,「它是規章,執政者慼它來掌握他們的權力,並藉以監察和處理一切違法失律的人們」。(《政治學》) 他提出「分配的正義」,即根據人的功績、價值來分配財富、官職和榮譽,同等的人做同等分配,不同的人則以不同分配;另一種是「平均的正義」,即對任何人都一樣看待。他也區分了「自然正義」與「法律正義」(約定正義),或普遍的法律特殊的法律,亦即自然法與實證法的區分。

古羅馬

到羅馬時代,由於要在廣大的疆域內統治不同的民族,使羅馬的法律及法學有相當發展。其最著名的是公元六世紀查士丁尼一世(Justinian I) 時所篇的《國法大全》(Corpus Juris Civilis)。

西塞羅 (Cicero, bc 106 – bc 43) 認為:「真正的法律是和自然一致的正當性,它是普遍適用的、不變的和永恒的,它命令人盡本份,禁止人們為非作歹」(《國家篇》)。自然法早在任何成文法或國家產生前就已存在,它對整個人類,不分國家、不分時期,都普遍有效……所有殘暴的法令根本不配為法律,而只是一群暴徒在集會中通過的規則而已。

羅馬的法學家們對法理學的主要貢獻為:

  1. 他們提供了關於法律,尤其是私法的許多基本概念和規則。
  2. 他們將斯多葛派的抽象的自然法與當時的羅馬的公民法 (Jus civile) 和萬民法 (Jus Gentium) ,即羅馬法的實證法結合起來。(公民法適用於羅馬公民,而萬民法適用於羅馬統治地區內的不同族群之間的糾紛,它必須超越習俗,尋求一種普世的公正,因此,萬民法也是現代國際法的濫觴。)
  3. 關於立法與司法的技術與方法論。

中世紀

到了中世紀,羅馬天主教會佔有思想的統治地位,這使法理學成為神學的一部份。

托馬斯‧阿奎那 (thomas Aquinas, 1226-1274) 是中世紀最偉大的思想家。他認為,法律是對於種種有關公共幸福事項的合理安排,由任何負有管理社會之責的人予以公佈。他為「公共幸福」及「合理」等概念做了神學上的解釋,他認為法律分為四種:

  1. 永恆法,即上帝的法律,它指導宇宙間的一切運動,只有上帝才知道永恆法的整體。
  2. 自然法,是上帝和人溝通的橋樑,其首要原則是「行善避惡」。
  3. 神法,乃上帝透過《聖經》賦予的法律,用以補充比較抽象的自然法。
  4. 人定法,即世俗統治者所制定的法律。

多年前當我首次理解到,歐洲很早就把宇宙的物理定律,與我們口中談的是非對錯--道德,都看成是「法律」,認為它們是同一類東西時,實在難以理解:「萬有引力」與「己所不欲勿施於人」怎麼可能有關係呢?是不是翻譯有誤?當然,如果我是基督徒,就能比較容易想通了。

後來我才想到它們都叫做『Law』,怎麼從沒發現呢?」難怪法蘭西斯福山認為宗教是法治的起源,也難怪黃仁宇在《中國大歷史》中提到:

概括言之,中國政治體系的早熟在當日不失為一種成就,可是中國人也必須為此付出代價。從外表形式看來,在基督之前有了這些設施,國家的機構便形成流線型,可是其下端粗率而無從成長發展,以日後標準看來尤其如此。直到最近中國仍缺乏一種司法體系,具有實力及獨立性格一如西方,其原因可以一直追溯到上古。儒家的法律使法律不離家族觀念,將法律與情感及紀律混淆,法家之法實為最方便的行政工具,但在其他方面則一無可取。

中文的「理」字也反映華人在某程度上「暗中」把物理定律、道德、法律視為一體,譬如「道理」、「天理」、「機理」。但是,有誰能發現呢?

或許神學中的自然法觀念都是過時的,這麼費力去理解這種想法有甚麼用呢?

在網絡年代,我們在網上最容易看到的新聞新知,都是經過「娛樂化」,即在資訊上加入情緒化的評價,或把事件轉化成有明確好人壞人在內的故事情節,其底蘊都是一些夾雜了別人情緒的資訊。而人往往喜歡收集別人的情緒去調整自己的態度,這是群體動物的天性。譬如,若你發現人人都在讚某齣電影,你就會識趣地減少對它的批評,間接調整自己對那套電影的態度。簡而言之,從眾。

人往往低估自己的從眾傾向,人若每天不思考就被網絡餵食別人的情緒,很容易得到兩種錯覺:一種是以為自己很理解社會上各個群體,特別是小數、弱勢的處境與所需,二是以為世界很多蠢人。在過去時代,我們能知道自己不理解甚麼群體,但現在,我們難以察覺自己誤解了甚麼群體。

理解古人的思考,有助鍛鍊兩種在人人都被扁平化的互聯網時代被忽略的思考習慣。

  1.  換位思考:練習站在別人的角度思考別人的觀念。站在古人的視角理解他們的想法,常令人發現自己對很多事物的觀念過於理所當然。
  2. 閱讀理解。此閱讀理解能力並非指讀文章的理解能力,而是學習理解別人的說話到底在解決甚麼問題、有甚麼期望。練習不輕易認為對方「蠢」,也不輕易以為自己抓到了別人說話的「漏洞」。

讀哲學史,我發現歷史上的哲學家們,常對「不存在的東西」與「摸得到的東西」一視同仁、認真對待,以兩者建構一個統一理論去解釋世界。在華人傳統教育環境,人們認為摸得到的東西就存在,摸不到就不存在。存在的東西可以好好研究,不存在的東西想來幹甚麼呢?這種實務態度忽略了對想像力的培養。華人視會不重視想像、「悲觀比樂觀聰明」、「提防比信任聰明」、「操控比創造聰明」的種種文化,都是公共權力分配不公使然,但這是另一話題了。

到中世紀後期,約十一世紀末到十三世紀,出現了與神學相對抗的另一法律思想,註釋法學派 (glossators) 和十三至十五世紀的評論法學派 (commentator, 又稱為註釋後法學派 post-glossators)。他們由神學回歸到羅馬法。由於以義大利的波倫亞大學為基地,所以又稱為意大利學派或波倫亞學派。詮譯法學派詮釋查士丁尼的《國法大全》,而評論法學派則致力使羅馬法和實際生活結合。

待續